
《涉水而往》
抵达岁月的长河
刘家彬
来到鲁台子站老站长刘家彬家中,是深秋的一个傍晚。
客厅的光线懒懒地游走着,半明半昧的,带着午后特有的倦意,斜斜地透过窗棂,切过沙发的扶手,停在老站长交叠的手背上。
展开剩余88%那双手上的褶皱在光影里显得尤为深邃,每一条纹路都像干涸的河床,蓄积着七十余年的风霜。他的声音从光线的深处浮上来,浮上来,于是那些往事,一帧一帧的,从时间的暗房里渐次显现,起初只是薄薄的影子,轻轻晃了晃,便有了熟稔的气息、鲜活的音容……
站中不知日月长
刘家彬站长,1970年在电管站工作。1973年考入水利水电专业院校。2年后分配到水文站。
1975年,刘家彬在阜阳水文站支援,那一年有“75.8”大洪水。洪水过后,他递交了申请——为了方便照顾病榻上的老人,请求调往离家略近的鲁台子站。领导看着他:“你得有心理准备,那可是个苦地方。”
这一去,几十年光阴忽忽而过。鲁台子水文站地方偏、条件差,清苦有之、寂寥又之,这点刘家彬深有体会。
说是离家近,也有50来里路,步行得走一天。站里仅一辆自行车,老式二八大杠。破得哐当哐当的哪都响,一蹬像散了架,还宝贝似的不舍得骑。下雨天骑车子,泥巴糊住挡泥板,先还咯吱咯吱地响,最后车轮越转越沉,沉得蹬不动了,得找根树枝,蹲在雨地里掏——一点一点,泥从铁条间掉下来,啪嗒、啪嗒。回到家,裤腿能刮下半斤泥。
吃饭也难,方圆数里没一户人家,买点菜啊什么的要到县上的集镇,来回得跑十几里路。只能在院子里自辟菜园,种点小菜,粮食也不够吃。一人支口锅,自己开伙烧饭。闲时吃稀,忙时吃干,肚里有口吃食就行。
当时吃用都是抽的压井水,最难熬的是冬日,压井被厚厚的冰凌冻得实实的,水压根抽不出来,摸上去冰凉透骨,滑不溜手的。刘家彬与同事们只得到下面村子里挑水回站内使用。几个来回就累得够呛。吃口热乎饭对他们来说绝非易事。
站里有14个人,挤五间破草房。门窗是木制的,窗户中间嵌一块玻璃,四周糊着白连纸。冬天的风打着尖利的唿哨,窗上糊的白纸被吹得一鼓一鼓,有的被风吹破或刮开一条缝,寒风顺着缝隙钻进屋内,四处乱窜,冻得人哆哆嗦嗦。夏天则闷热如蒸笼。夜里静得能听见顶棚上老鼠跑动的声音——窸窸窣窣,从这头到那头。
热得受不了,就把凉席一卷,到院子里躺着。淮河平原上的星空特别低,星星一颗一颗,在头顶上,一闪一闪的。院子里蚊虫多,嗡嗡的,用扇子拍着拍着,就睡着了。河水在不远处流着,哗哗哗,哗哗哗,月光下银亮亮的。真是站中不知日月长呵。
行至水穷处
站里就他一个年轻人,又是科班出身,什么活都得抢着干。他性子本有点急,毕竟年纪还轻。可待久了,也和老水文人一样,养出一身静气,也练就一身真把式。
没事,他就去滩上走走,看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,看归巢的水鸟在天空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。也会在傍晚时分坐在堤坝上看落日,在雨夜里安静地听水声。看得最多的,还是那条河。
多少个年头,他们就这样相互看着。
这条河看过他扛着仪器,从淮北大堤走下来的样子;看着他蹲在船头,记录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数字;看着他在瓢泼的大雨里测流量,雨水和汗水顺着下巴、脖子往下淌,像小河一样。
他也看过它,在晨雾里慢慢醒来的样子,在烈日下懒洋洋打盹的样子。他知道它会在什么时节变得温顺,阳光下泛着微光,象个听话的孩子,连水波都是柔的;他也知道它在哪些月份又会突然暴怒,多半在七八月。上游的雨来了,一夜之间河水就变了脸色。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,拍打着堤岸,发出闷雷似的声响。连根拔起的大树,成堆成堆的麦草垛,还有家禽牲畜的尸体,都在旋涡里打转,翻滚。那时候他整夜守在站房,隔2小时去看一次水位,他关切它,像关切一个不那么听话的、总让自己头疼的孩子。
他也知道这条河通常会在哪个湾口打旋,在什么断面掀起大浪,又会漫过哪个堤坝、什么浅滩。知道它的水色在晴日和雨天有什么分别,就连沉默时那种捉摸不透的静,他也能分辨出是蓄势还是疲倦。
那年的秋色,是被豆田的金黄铺满的。他却从风中嗅出水汽的腥甜。他沿着河滩走,对两岸忙碌的农人说:“收了吧,收了吧,要涨水了。”老乡们直起腰,望着睛得正好的天,将信将疑。他便用脚,在岸边的泥地上划一道痕,说“水会涨到这儿。”
没过几天,河水真的涨了,正好漫到他划过的那道泥痕。人们挽起裤脚,淌进浑浊的河流,抢收豆子。从此,村民们看刘家彬的眼神,便有点不一样了,多少觉得他有点东西。
风雨消磨鬓皤然
说得兴起,老站长扯下帽子,抹了把头发。老伴赶紧提醒他不能受风,看到他皤然的白发,和身后的拐杖,想起白居易的诗“有时扶杖出,尽日闭门居”,刚想感叹岁月无情,可看着他的眼睛——
他的眼睛里,闪烁着异样的光彩。我相信,他曾经拥有过一段最美好的时光——当你奋斗过、当你追求过、当你专注而诚恳地、全身心地投入到、值得追随一生的事情当中……
他继续讲述着,讲冬天的河水结了薄冰,岸边的枯草上挂着霜。讲淮北大堤上被足足二拃深的积雪覆盖,一走一个脚印,脚脖子凉丝丝的。讲寒冬腊月去测流量,测船锚绳结的都是冰。坐在测船上,手冻得拿不住纸笔,抖抖索索的……
讲他们早些时候去测流,用的还是“五点法”,测13条线,至少得1、2个小时,有时要大半天。他们是以船为家,饭都搁船上吃,嫌下去吃耽误功夫。最怕刮东风——船像片叶子,被浪头卷出去老远。人已经晃得面如土色了,还得打起精神找准锚点。
鲁台子站是淮河下游主要水文站,国家重要水文站,测验断面平水期也有300多米宽。发大水的时候,足有600多米宽,浪头高的吓人。有一次,拴船的钢丝绳突然崩断,船在急流里打着转,测流仪在甲板上滑来滑去,他扑上去死死抱住。靠岸后,没人敢上船了,只有他敢。没办法,总得带个头嘛。
夜测最是熬人。四周黑魆魆的,只有马灯一盏。昏黄的光晕,只够照亮眼前一圈泼墨似的水波。这时候,要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水文人得有一双听水的耳朵——有时如叹息,有时如耳语,有时是低沉的咆哮,有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呼应着湍急的水流,一波一波的。
80年代,去过峡山口、西淝河闸测流量。一个人带着设备。遇到漫水路,把仪器顶头上,蹚着水过去。请当地的农民扶尺子,一天工钱十元,他知道这活不好干。
最远去过茅仙洞,一住两个月。煤油灯下整理数据,夜里能听见暗河在石头缝下流淌。让他印象最深的,居然是伙食还不错。
退休前几个月,他已查出身患重病。妻子哭着让他请假住院,他硬是拖着不去,想再坚持坚持,因为站里缺人,他不放心呐。
黄昏降临了。那些被讲述的、未被讲述的往事,此刻在这柔软的微光里,在这平凡的空间里,静静地漂浮着、映照着最绵长的人生——看皱纹怎么爬上额头,看黑发怎样染上霜色,看热血怎样沉淀为平静的回忆……
黄昏,它曾经以最明亮的姿态,出现在清晨。请你铭记这种明亮,因为第二天的清晨,它又会重新降临。
供稿:刘艳
编制:李继伟 审核:万路 审签:王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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